评论 · 2026年5月23日

当外星生物变成人:从 Rocky 看《挽救计划》的非人想象

Rocky 留给我们的问题,并不是外星生物有没有心灵,而是我们能否想象一种不以人类心灵为模板的非人内在性。一个生命不必先变成朋友,不必先说出人类能够理解的话,不必先完成牺牲这样的伦理行为,才值得被理解。更困难的非人想象,也许恰恰开始于这里——在生命尚未进入“人”的影子之前,去理解它如何凭借自己的身体、节律、环境和符号关系,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

当外星生物变成人:从 Rocky 看《挽救计划》的非人想象

【涉及对电影内容的一定剧透,如无法接受,可以之后再看】

《挽救计划》的故事从一场危机开始:太阳正在变暗,地球面临灭绝的危险。男主人公在一艘宇宙飞船中醒来,发现自己被送往遥远星系,承担着寻找解决办法的任务。影片的趣味之处在于,除了科幻叙事经典的孤独、技术、宇宙等元素外,主人公很快发现自己并不是这趟挽救计划里的唯一求生者。

他遇到了Rocky——一个岩石般的外星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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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本文关心的问题是,对于这样一个岩石般的外星生命,影片究竟如何塑造它?而这种塑造又折射出我们对外星生物怎样的思考、理解与想象?

本文认为,尽管 Rocky 看上去是外星生物,但随着故事展开,它逐渐进入了人类能够理解、共情和赞美的关系之中。它在叙事中经历了一个变化过程:从陌生的外星生命,逐渐变成一个可以被称为朋友、伙伴,甚至“好人”的存在。通过 Rocky,我们看到,现代科幻在想象非人生命时,仍然离不开“人”的影子。

从迹象到朋友:Rocky如何变成外星“人”

要理解 Rocky 如何从外星生物变成外星“人”,我们需要借助皮尔士的符号学。皮尔士关心的,是符号如何在解释过程中发生作用。一个符号总是牵涉三方面:作为符号出现的东西,它所指向的对象,以及它在解释者那里生成的理解或效果。这个生成出来的理解或效果,就是 “诠释项”

所谓 “指号过程”,就是某个东西被当作符号来理解,并由此指向某个对象、生成某种意义效果的过程。它强调的不是符号本身静态地代表什么,而是意义如何在解释中发生、延续和变化。比如,烟可以指向火,脚印可以指向动物经过,某种声音可以指向附近有一个正在行动的生命。它们之所以成为符号,是因为解释者从中读出了某种意义。意义并不只在对象本身之中,也不只在解释者心中,而是在符号、对象和诠释项的关系中逐渐生成。

在这个基础上,我们再来看皮尔士关于 index、icon 和 symbol 的区分。它们可以理解为指号过程中三种不同的关联方式。Index 依靠实际关联发挥作用。烟和火、脚印和动物、声音和接近中的存在,都属于这一类。Icon 依靠相似性发挥作用。图像像某个人,模型像某个物体,某种行为模式像我们熟悉的沟通方式,都可以通过相似性建立理解。Symbol 则依靠习惯、规则和约定发挥作用。语言、命名、称呼、社会身份和伦理关系,大多属于这一层面。

Rocky 在电影中的登场,正好经历了一个从 index 到 icon 再到 symbol 的指号过程。它最初并没有以一个完整角色的方式出现。男主人公首先看到的是另一艘飞船的行动。自己的飞船前进一点,对方的飞船也跟着前进一点。这个动作很简单,却足以生成第一个关键诠释项:那里有另一个存在,而且这个存在正在回应自己。

这就是 Rocky 的 index 阶段。飞船的移动成为一个迹象。它指向一个尚未露面的行动者。男主人公还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知道对方怀有什么意图,但他已经开始把这种移动理解为“回应”。Rocky 最初并不是通过外貌、语言或性格进入故事,而是通过一组可被读取的迹象进入男主人公的世界。靠近、停顿、跟随、回应,这些动作让一个未知生命逐渐显现出来。

随后,Rocky的 icon 阶段则比较突出地体现在男主人公通过数字与其建立沟通。数字在这里很重要,因为它提供了一种跨越语言差异的相似结构。双方的身体、声音和环境都不同,但它们都可以识别数量、顺序、重复和对应关系。通过数字,男主人公开始确认,对方具有某种可理解的理性结构。

这一阶段的重点,是相似性带来的可比性。Rocky 的回应显示出一种模式识别能力。它会计算,会配合,会按照某种规则作出反应。男主人公因此不再只是把它理解为“那里有东西”,而是开始把它理解为“那里有一个能够思考和沟通的生命”。Rocky 和人类并不相同,但它的某些行动开始像我们熟悉的智能行为。正是这种“像”,让 Rocky 从单纯的迹象,进一步成为可以被类比、被推测、被初步理解的存在。

最后,Rocky 进入 symbol 阶段。这一阶段的标志是语言、命名和稳定关系的建立。Rocky 有了名字,也有了可以被翻译的表达方式。它可以参与对话,可以共同制定计划,可以表达情绪,也可以进入友谊和信任的关系之中。

命名在这里尤其重要。一个外星生命一旦被称为 Rocky,它就开始从生物学对象变成叙事角色。名字让它进入人类的关系网络。语言则让它的行动获得更加稳定的解释。它不再只是一个会回应的未知存在,也不再只是一个具有相似理性结构的生命。它成为 Rocky,成为朋友,成为伙伴,成为观众可以理解和赞美的对象。

复述一遍 Rocky 的变化过程—— Rocky 先通过迹象被发现,再通过相似性被理解,最后通过语言和命名被纳入稳定的象征关系。这个过程让 Rocky 从外星生物逐渐变成外星“人”。

这里的“人”并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人类,而是叙事和伦理意义上的人格主体。Rocky 当然不是人类,但随着故事推进,它展示了人类观众熟悉的人格特征:理性、情绪、信任、责任、友谊甚至牺牲精神。这个区别非常重要。电影里的噬菌体,以及以噬菌体为食的细菌,同样是外星生物。它们也来自地球之外,也参与了整部电影的危机与解决方案。但它们很难成为外星“人”。 它们可以被观测、研究、利用或控制,却没有像 Rocky 那样生成一条持续展开的诠释项链条。它们没有被理解为能够回应、沟通、合作和承担伦理关系的主体。

由此看,《挽救计划》对 Rocky 的塑造并不只是展示一种陌生生命,而是展示陌生生命如何被逐步纳入人类能够理解的关系形式之中。它最初像一个来自宇宙深处的未知存在,最后却成为一个可以被我们称为朋友的主体。电影对非人生命的想象,也正是在这里显出它的张力——外星生命要变为我们的朋友,成为我们愿意理解和赞美的对象,需要先进入“人”的影子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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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外星人变成人:Rocky 塑造的暧昧性

不过,Rocky 成为朋友,并不意味着我们已经真正理解了 Rocky。我们所理解的 Rocky,究竟是一个外星生命自身的呈现,还是一个已经被人类象征体系组织过的 Rocky?这个问题在整部电影最动人的位置表现得尤为清楚,也就是 Rocky “牺牲”与“复活”的情节。

在这一情节中,Rocky 为了帮助男主人公,主动打破保护罩,进入一个对自身而言极其危险的环境。影片在这里调动了一套非常熟悉的情感结构。一个朋友为了另一个朋友冒险,一个伙伴为了共同目标承受危险,一个生命为了更大的计划付出代价。按照人类叙事的习惯,这一幕很容易被理解为“牺牲”。

牺牲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它通常意味着不可逆的失去。一个生命明知危险,却仍然选择行动。它把自身安全放在次要位置,把朋友、责任或共同目标放在更重要的位置。于是,行动被赋予道德重量。观众看到的也不再只是一个外星生命的身体行为,而是友谊、责任和高贵品格的显现。

在这里,Rocky 最强烈地进入了“人”的影子之中。它不只是会沟通、会合作、会开玩笑的伙伴。它还成为一个会为了朋友承担风险的主体。换句话说,电影把 Rocky 的行动组织成了一种人类能够理解和赞美的伦理事件。它的身体动作被读成了选择,它的危险处境被读成了献身,它的身体停摆被读成了死亡。

但问题在于,影片随后又让 Rocky 复活了。这个转折很有趣。它一方面保留了前面情节带来的情感震动,另一方面又让我们重新意识到,Rocky 毕竟不是人类。它的身体机制、生命状态和死亡边界,可能并不符合人类经验。我们原先以为的死亡,也许只是它所属生命形式中的某种极端状态。我们原先理解的牺牲,也许并不完全等同于 Rocky 自身所经历的事件。

于是,“牺牲”这个解释开始出现裂缝。如果 Rocky 的身体本来就可能从这种状态中恢复,那么它真的经历了人类意义上的死亡吗?如果它没有经历人类意义上的死亡,那么这一行动还能不能被直接称为牺牲?如果我们仍然坚持把它称为牺牲,那么这种牺牲究竟属于 Rocky 自己,还是属于人类观众对 Rocky 行动的伦理翻译?

这里可以重新借助前文的符号学框架来看。Rocky 打破保护罩,身体陷入停摆状态,这首先是一个 index。它是一组迹象,指向某种严重的身体危机。观众把这种状态类比为死亡,这是 icon 层面的理解。因为它“像”死亡,像我们熟悉的生命终止。电影进一步把这个事件组织为牺牲,则进入了 symbol 层面。死亡、献身、友谊、崇高,这些都是人类伦理叙事中的象征意义。

复活情节的作用,正在于打乱了这个解释链条。身体停摆仍然是真实迹象,但它未必稳定地指向人类意义上的死亡。它看起来像死亡,却未必就是 Rocky 的死亡。它可以被翻译为牺牲,但这种翻译并不一定就是 Rocky 作为外星生命的真实经验。

所以,这个情节暴露了电影对 Rocky 塑造中的一个矛盾。需要制造情感震动时,Rocky 被处理成一个会牺牲的外星“人”。需要解释复活时,Rocky 又重新显现为一个拥有异质身体机制的外星生物。前者让我们感动,后者让情节继续推进。但两者之间并没有完全协调。

Rocky 的这种暧昧性,并不只体现在“牺牲”与“复活”这一情节中。影片对时间的处理,也显示出相似的问题。

电影告诉我们,Rocky 的寿命远远超过人类。按理说,一个拥有不同身体结构、不同生存环境、不同生命长度的外星种族,也很可能拥有不同的时间经验。它们如何理解睡眠、等待、紧急、衰老和死亡,未必会与人类相同。对人类来说,一天、一小时、一分钟,来自地球自转、身体节律和社会制度的长期组织。它们并不是放之宇宙皆准的自然单位,而是人与地球环境共同形成的时间框架。

吊诡的是,Rocky 虽然拥有漫长得多的寿命,却依然进入的是人类式的时间组织。它可以理解数字,这当然合理。数字可以作为抽象结构,在跨物种交流中建立某种共同基础。但数字概念并不等于时间经验。一个外星生命可以理解数量、顺序和比例,却未必会以人类的一秒、一分钟、一小时、一年组织自己的生活。尤其当它的身体节律、睡眠方式、寿命尺度和星球环境都不同于人类时,这种时间同步就显得格外值得追问。

这说明,影片对 Rocky 的差异想象仍然受到人类经验的限制。它允许 Rocky 在身体上异质,在语言上陌生,在生命机制上能够复活,却又让它在许多关键层面迅速进入人类可以理解的秩序。它可以有不同的身体,但最好能理解我们的合作节奏。它可以来自遥远星系,但最好能进入我们的时间安排。它可以拥有漫长寿命,但最好仍然像人一样睡眠、等待、焦急和行动。

由此看,“牺牲—复活”的问题并不是孤立的。它和时间节律的问题共同说明,电影对 Rocky 的塑造始终在两种需求之间摆动。一方面,Rocky 必须足够陌生,才能作为外星生命出现。另一方面,Rocky 又必须足够熟悉,才能成为朋友、伙伴和观众愿意赞美的主体。它的外星性不断被展示,但这些差异又被控制在不至于破坏人类理解的范围内。《挽救计划》暴露出的,可能是现代科幻想象非人生命时的更深困难:我们可以想象不同的身体,却很难想象不同的时间;我们可以想象不同的语言,却很难想象不同的生命节律;我们可以让外星生命看起来不像人,却仍然让它在行动方式、伦理判断和生活节奏上接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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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星生物有心灵吗?

讨论到这里,我们可以对 Rocky 的塑造作出一个更明确的判断:《挽救计划》对 Rocky 的想象,依然是一种“心灵式主体”的想象。影片给了 Rocky 一个极其陌生的身体。它像岩石,又像节肢动物,也像某种工程装置。但在叙事真正推进的层面上,Rocky 仍然被塑造成一个具有内在心灵的主体。它有意志,有情感,有判断,有责任感,也有能够被观众理解的友谊与牺牲精神。

这一点甚至可以用一个极端的假设来说明:如果故事中出现某种科幻装置,让 Rocky 的“灵魂”与男主人公的“灵魂”发生调换,故事很可能仍然能够成立。男主人公进入 Rocky 的身体,Rocky 进入男主人公的身体。两者会经历身体不适、环境差异和交流困难,但我们仍然可以想象他们保持各自的性格、记忆、意志和情感。换句话说,电影中的 Rocky 很大程度上已经被塑造成一种可以从身体中抽离出来的内在主体。身体提供陌生性,心灵提供可理解性。

这正是 Rocky 形象最深层的暧昧。它看上去是外星生物,但它的主体形式仍然接近人类。它不是作为一种完全由身体、环境、节律和感知方式生成出来的异质生命出现,而是作为一个拥有“内在心灵”的角色出现。它的外星身体可以被想象为外壳,而它真正打动我们的东西,则是那个可以与人类友谊、责任和牺牲发生对应的内在主体。

问题也正在这里。如果我们把 Rocky 理解为一个拥有内在心灵的主体,那么“外星生命”的想象就会很自然地滑向一种人类中心的模型。一个生命越能表现出意志、情感、语言、责任和牺牲,它就越容易被承认为有心灵。反过来,那些无法进入这种主体模型的生命,例如电影中的噬菌体,或者以噬菌体为食的细菌,就很容易被留在背景、资源、威胁或工具的位置上。它们同样是外星生命,却很难被想象为外星“人”。

这时,我们可以重新回到皮尔士的符号学。前文说 Rocky 经历了从 index 到 icon 再到 symbol 的过程,但这个过程并不意味着 symbol 天然处在最高位置。语言、命名和伦理关系确实让 Rocky 更容易成为朋友、伙伴和叙事主体。可是,如果我们只在 symbol 层面承认心灵,那么心灵就会被限定在语言化、人格化和道德化的主体之中。只有能够说话、命名、表达情感、承担伦理关系的生命,才显得真正“有心”。

皮尔士符号学的启发,恰恰在于它让我们看到意义并不只存在于 symbol 之中。Index 和 icon 同样构成生命与世界的关系。脚印、气味、声音、方向、运动、停顿、追踪、逃避和回应,都可以生成意义。一个生命并不需要先进入语言,才开始与世界发生有意义的关系。 它在读取迹象、回应环境、形成期待、调整行动时,已经生活在符号过程之中。

由此来看,其实值得追问的就不是 Rocky 有没有一个类似人类的心灵,而是 Rocky 的心灵是否真的从它自己的生命形式中生长出来。它的身体如何塑造感知?它的寿命如何改变时间经验?它如何理解睡眠、危险、身体停摆和死亡?它如何通过声音、压力、材料和环境组织行动?它如何在自己的星球、自己的族群、自己的生存节律中形成世界?这些问题都不是“灵魂互换”式主体想象能够回答的。因为一旦心灵可以从身体与环境中抽离出来,外星生命最根本的异质性也就被削弱了。

所以,《挽救计划》的局限不在于它没有把 Rocky 设计得足够奇怪,而在于它仍然用一种心灵式主体来安置 Rocky。它让 Rocky 的身体变得陌生,却让 Rocky 的内在性变得熟悉。它让外星生命拥有不同的外形、环境和生理机制,却仍然通过人类熟悉的心灵结构来组织它的意志、情感和伦理选择。

Rocky 留给我们的问题,并不是外星生物有没有心灵,而是我们能否想象一种不以人类心灵为模板的非人内在性。一个生命不必先变成朋友,不必先说出人类能够理解的话,不必先完成牺牲这样的伦理行为,才值得被理解。更困难的非人想象,也许恰恰开始于这里——在生命尚未进入“人”的影子之前,去理解它如何凭借自己的身体、节律、环境和符号关系,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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