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 · 2026年5月9日

塞尚的《苹果篮》与艺术知觉

然而,一旦我们明白了知觉学派的教导,我们就会发现我们开始懂艺术作品了,因为艺术品也是一个肉身性的总体,在此总体中,意义并不是自由的,而是系于或者说束缚于形形色色的符号以及各种各样的细节的。正是这些符号和细节向我展现了意义,以至于正如被知觉到的物那样,艺术品也是要去看的、要去听的,任何的关于艺术品的定义和分析——无论这分析作为对知觉经验所进行的事后盘点做得有多么完备——都不能取代我对此艺术品所进行的直接感知经验。

塞尚的《苹果篮》与艺术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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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Basket of Apples | The Art Institute of Chicago: www.artic.edu

梅洛-庞蒂在《知觉的世界》第六讲“艺术和知觉的世界”中写道:

然而,一旦我们明白了知觉学派的教导,我们就会发现我们开始懂艺术作品了,因为艺术品也是一个肉身性的总体,在此总体中,意义并不是自由的,而是系于或者说束缚于形形色色的符号以及各种各样的细节的。正是这些符号和细节向我展现了意义,以至于正如被知觉到的物那样,艺术品也是要去看的、要去听的,任何的关于艺术品的定义和分析——无论这分析作为对知觉经验所进行的事后盘点做得有多么完备——都不能取代我对此艺术品所进行的直接感知经验。

在这篇笔记里,菠萝不妨以自己观看塞尚的《苹果篮》的审美体验为例,简单谈谈“艺术知觉”的问题。

乍看之下,《苹果篮》似乎是一幅普普通通的静物画。画面左侧是一只盛满苹果的篮子,中间立着深色酒瓶,白色桌布从桌面铺展开来,右侧的盘子里放着几块饼干。不过,当我们仔细观看时会发现这么几处突兀的地方:酒瓶似乎并没有笔直地立在桌上,右侧盘子里的饼干仿佛随时会滑落,连桌面本身也像是向某个方向倾斜着。

如果我们想象自己正对着一张真实的桌子,这些地方其实是有些奇怪的。酒瓶应该有一个比较稳定的垂直方向,盘子里的饼干也不至于显得马上就要从桌面滑落,桌子本身更不应该像是一个不太可靠的斜面。也就是说,如果把这幅画当作一张“桌上静物”的忠实记录,它反而显得不太合理。

这意味着什么呢——画家并不是从一个固定的位置去与这张桌子以及桌上的事物相遇的。当然,我们无法真正还原塞尚面对这张桌子时的身体位置,也无法再现他观看这些苹果、酒瓶、桌布和饼干的具体过程。但是,我们至少可以试着为这种“不合理”寻找一种知觉上的合理性。

菠萝当时外接了一个显示屏放在笔记本电脑左侧,于是需要微微扭头去看显示屏上的《苹果篮》。在这个动作中,菠萝突然意识到:如果把自己的身体朝向左边,面对画面左侧的苹果篮和酒瓶,那么它们的摆放似乎就变得自然起来了。尤其是篮子里的苹果:如果我们从一个完全正面的角度观看,篮子的外沿本应遮挡住内部的苹果;但在这幅画里,我们却能够看见篮中苹果的堆叠,这就暗示着画家的观看可能不是正面的,而是带有某种侧向俯看的身体位置。

类似地,右侧的饼干盘也可以这样理解。假如我们仍然把自己固定在画面正中央,那么这个盘子确实显得危险,像是随时要从倾斜的桌面上滑落下去。但如果我们试着把身体朝向右边,面对盘子所在的局部空间,它就不是一个透视错误的物件,而是在另一个观看方向中被安置起来的对象。也就是说,画面左右两侧各自有自己的局部合理性。它们不一定符合单一透视法,却符合身体在不同朝向中与事物相遇的方式。

于是,真正困难的地方就落在画面中间:如果左边和右边分别对应着不同的身体朝向,那么这幅画为什么没有裂成两幅画?答案或许就在那块白色桌布以及散落其上的苹果之中。它们像是一个转换地带,把左侧的苹果篮、酒瓶和右侧的饼干盘连接起来,使多个观看方向能够在同一幅画布上共存。你可以试着让自己的身体朝向左侧,也可以试着让身体朝向右侧,都会发现画面并没有因此变得奇怪。

由此,我们也能够理解庞蒂所说的:

如此看来,绘画就不是对世界的模仿,而是一个自为的世界。这就是说在对一幅画的经验里并没有任何对自然性事物的指涉,在对肖像画的美的经验里并没有画作与模特是否“相像”这回事。……在这里,我们仅仅指明这一点:即使画家在画真实的物件时,他的目的也从来都不是去召回此物件本身,而是在画布上制作出一场自足的景象。

所谓“自足”,并不是说这幅画与现实毫无关系,而是说它的意义不需要回到现实中的桌子那里才能成立。我们不必追问塞尚面前的桌子到底有没有倾斜,酒瓶到底有没有这样摆放,饼干是否真的快要滑下来。更重要的是,在画布之内,这些倾斜、错位和不稳定如何互相支撑形成了一个有序的整体。

《苹果篮》向我们呈现了一个观看世界的方式。塞尚没有把苹果、酒瓶、桌布和饼干压缩进一个照相机式的视点,而是让它们分别携带着不同的身体朝向进入画面。毕竟所谓观看,本来就不是一个眼睛对着对象的机械动作,而是身体、方向、距离、姿态与世界相遇的过程。画布上的苹果、酒瓶、桌布和饼干,因此不再只是桌上的物件,而成为一个重新组织出来的知觉世界。

这或许就是艺术知觉最有意思的地方。我们不是先用一个概念解释画,而是先被画面中的细节带着去看。酒瓶的倾斜、篮中苹果的显露、饼干盘的不稳、桌布的褶皱,并不是分析之后才有意义的材料;它们本身就在组织我们的观看。

回到梅洛-庞蒂一开始说的那段话,艺术作品之所以不能被定义和分析完全取代,原因也正在这里。分析当然有用,它可以帮助我们回过头来说明这幅画为什么成立;但分析不能替我们完成观看。让《苹果篮》成为《苹果篮》的,不是一句“塞尚突破了传统透视法”,也不是一句“这幅画表现了现代绘画的空间革命”,而是那些具体到不能再具体的东西:一个倾斜的酒瓶,一只露出内部苹果的篮子,一块向前铺展的桌布,一个仿佛快要滑落的饼干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