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 · 2026年5月17日
如何才能不“坐牢”/“吃苦”?——读Vetlesen's A Philosophy of Pain
所谓“少坐一点牢”“少吃一点苦”,并不是让生活变成一条没有阻力的道路,而是让我们不再被错误的痛苦观囚禁。一个人仍然会痛苦,但他不必因为痛苦而否定自己的道路;一个人仍然会失败,但他不必把失败理解成整个自我的破产;一个人仍然会脆弱,但他不必因为脆弱而感到羞耻。我们需要的,也许不是无痛的成功或无痛的幸福,而是一种能够容纳有限性、辨认痛苦,并在痛苦中仍然保有行动能力的生活。
如何才能不“坐牢”/“吃苦”?——读Vetlesen’s A Philosophy of Pain
关于“痛苦”,我们总能看到一些非常有意思的调侃。点一杯美式,备注:“正常冰,苦一点,跟我的命一样苦,谢谢。”或者说,“如果命苦是一种天赋,那我天赋异禀。”“这条命苦过苦瓜。”再比如现在常说的“坐牢”:上课坐牢,写论文坐牢,实习坐牢,工作坐牢,人生也像是在某种无形的制度里服刑。
这些说法当然有夸张和戏谑的成分。人们用玩笑把痛苦变得轻一点,好像只要能把命苦说成段子,痛苦本身也就没那么难以承受了。但调侃背后仍然有一个很朴素的问题:如果可以的话,谁不希望少吃一点苦?谁不希望从“坐牢”的生活状态里逃出去?
那么,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们不“坐牢”、不“吃苦”?或者放低一点标准,少坐一点牢,少吃一点苦?有的,朋友,有的。Vetlesen 的 A Philosophy of Pain 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富有启发性的思路:痛苦并不只是一个需要被消除的负面状态。它当然可能需要被减轻、被反抗,甚至被彻底消除,比如暴力、羞辱、压迫、酷刑等等。但如果我们把所有痛苦都理解为“不该存在的东西”,那么我们就会失去一种更基本的判断能力:有些痛苦并不说明事情错了,也不说明人失败了;它只是说明人是有限的,是脆弱的,是会在与世界打交道时遭遇阻力的存在。 真正值得警惕的,或许不是痛苦本身,而是我们过快地把痛苦解释为错误、失败或无价值。
(一)
关于“痛苦”,我们似乎在两种坐标之间摆动。
一种可以称为“痛苦美化论”。它相信痛苦不是白白承受的: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循此苦旅,以抵群星;苦难会磨炼意志,痛苦会带来成长。按照这种理解,痛苦虽然令人不适,但它可以被赋予一种积极意义。只要痛苦最终能够通向成功、成熟、深刻或自我实现,它就不再只是痛苦,而成为一种必要的代价。
另一种则可以称为“痛苦远离论”。它对这种意义赋予保持警惕,甚至直接反对。痛苦并不天然使人成长,苦难也并不自动让人高贵。很多痛苦只是消耗人、压垮人、摧毁人。所谓“吃苦”,很多时候不过是对不合理处境的美化;所谓“成长”,也可能只是事后替伤害寻找意义。按照这种理解,痛苦不应该被浪漫化,而应该被减轻、被反抗,甚至被消除。
这两种理解各有道理。痛苦美化论提醒我们,并不是所有不适都意味着错误;许多重要的学习、写作、爱与责任,确实会伴随阻力和痛苦。痛苦远离论则提醒我们,不能把所有伤害都包装成成长,不能用意义的名义要求人忍受本不该承受的东西。
但这两种理解仍然共享一个前提:它们都把痛苦当成一个可以被评价、使用或拒绝的对象。 痛苦美化论赋予痛苦积极意义,痛苦远离论则解构这种积极意义;前者说痛苦值得承受,后者说痛苦应该远离。可问题在于,痛苦并不只是摆在我们面前、等待我们赋义或拒斥的对象。 由此我们进入到 Vetlesen 对痛苦的理解当中。
(二)
Vetlesen 为我们提供的并不是第三种“痛苦态度”,仿佛在“美化痛苦”和“远离痛苦”之间,再补充一种更温和、更折中的立场。更准确地说,他改变了问题的层次——痛苦首先不是一个被我们评价的对象,而是一种使人的存在状态显露出来的经验。也就是说,痛苦并不只是“我遭遇了某种不舒服的东西”,而是“我在痛苦中发现自己原来是这样一种存在”。
人在日常生活中,往往把自己理解为一个可以选择、计划、管理、优化自身的主体。我们安排时间、制定目标、调整情绪、规划未来,好像生活原则上是可以被掌控的。可痛苦会突然打断这种自我理解。身体疼痛让人发现身体并不是一个透明的工具,它会阻滞行动、改变注意力、迫使人停下来;心理痛苦则让人发现自己并不是一个只要想通了就能继续前进的主体,悲伤、焦虑、羞耻、抑郁会改变世界向我们显现的方式,使未来变得关闭,使他人变得遥远,使行动本身失去吸引力。
在 Vetlesen 这里,痛苦的哲学意义并不在于它“带来了什么积极结果”,而在于它揭示了人的有限性。人不是完全自主、自足、强大、可控的存在;人会受伤,会依赖他人,会被关系牵动,会因失败而动摇,会被身体、时间、死亡和丧失所限制。痛苦把这些平时被现代主体想象遮蔽的东西重新暴露出来。它让我们意识到,人不是先作为一个强大的主体站在世界面前,然后偶尔遭遇痛苦;恰恰相反,人从一开始就是一种可能受苦、可能被击中、可能需要他人回应的存在。
也正因为如此,Vetlesen 对痛苦的理解不同于前面两种态度:它既不是“痛苦美化论”,也不是“痛苦远离论”。前者往往要把痛苦转化为成长、成熟、成功或自我实现,仿佛痛苦只有通向积极结果时才值得承受;后者则容易把痛苦理解为应被清除的负面对象,仿佛痛苦一出现,就说明生活、关系或实践出了问题。Vetlesen 的转向在于,他不急于赞美痛苦,也不急于驱逐痛苦,而是先追问痛苦如何显现人的存在结构:它让我们看见,人本来就是有限的、脆弱的、会被世界击中的存在。只有在这个基础上,我们才可能进一步判断:某种痛苦是在揭示实践中的困难,还是正在摧毁一个人;是需要被承受和理解,还是需要被反抗和消除——而这是“少吃一点苦”能够成立的地方。
(三)
这种判断能力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很多时候,我们并不是单纯被痛苦本身困住,而是被我们对痛苦的解释困住;正是这种解释带来了不必要的痛苦,而这样的痛苦则是可以消除的。不妨以“写论文”为例。
完成一篇论文当然会痛苦。你需要阅读文献、整理材料、提出问题、组织论证、修改表达。更麻烦的是,写作并不是把一个已经想清楚的观点誊写出来,而是在写的过程中才逐渐发现自己到底有没有想清楚。因此,卡住、迟滞、反复推翻、觉得前面写得不对,是写论文不可避免的一部分。不妨把这种痛苦称为“痛苦 A”。它的重心还在论文内部:问题难不难、材料够不够、论证顺不顺、表达准不准。换句话说,在痛苦 A 中,我们面对的主要还是“这件事为什么这么难”。
但在真实的写作经验里,痛苦往往不会停留在这里。因为论文并不只是一个外在任务,它很容易被我们理解成能力、天赋、自律、前途乃至自我价值的证明。于是,问题开始发生偏移:一开始只是“这篇论文不好写”,后来却变成了“我为什么写不好这篇论文”。也正是在这个偏移中,痛苦发生了偏移。
这种痛苦可以称为“痛苦 B”。它不再单纯来自写作本身的困难,而来自我们对困难的解释。卡住不再只是卡住,迟滞不再只是迟滞,反复推翻也不再只是写作过程中的正常反复。它们会被翻译成另一套语言:我是不是不够聪明?我是不是没有学术能力?我是不是根本不适合做这件事?为什么别人都能顺利完成,而我却在这里反复拖延?于是,实践内部的阻力被扩大成了对整个自我的怀疑。
那么,痛苦 B 的来源是什么?这里可以找到至少两点:一是主体本身的有限性,二是社会文化对“自我实现”的推崇。
先说第一点。主体的有限性体现在人理解、组织和表达上本来就有极限。写论文不是计算机高速处理数据:文献不会自动排成结构,概念不会自动形成关系,论点也不会因为材料足够多就自然浮现。人需要反复阅读、比较、遗忘、误解、重读、试写、推翻,再重新组织。所谓卡住、迟滞、写不顺,很多时候并不是能力失败,而是有限的人在处理复杂材料时必然经历的过程。思想的形成需要时间,表达的准确也需要时间;人不可能像机器一样稳定、高速、无损耗地完成理解与输出。所以,在这一层面上,痛苦还没有真正滑向痛苦 B。它依然比较靠近痛苦 A——不是“我不行”,而是“一个有限的人面对复杂任务时,本来就不可能毫无阻力”。
但第二点在于,现代社会对“自我实现”的推崇,会把这种有限性重新解释为主体的失败。论文写不顺利,原本只是有限的人在复杂任务面前遭遇阻力;可一旦论文被纳入自我实现的叙事,它就不再只是一个写作任务,而成了能力、天赋、自律和未来的证明。于是,“我暂时还没有组织好材料”变成“我没有学术能力”,“这个论点还需要时间”变成“我不够聪明”,“写作过程本来会反复”变成“我效率太低、我不适合做这件事”。
因此,痛苦 B 的问题并不在于人会在重要事情中感到痛苦。一个人认真投入论文、学习、工作或任何一种实践,当然会在其中感到压力、焦虑和不安。问题在于,这些压力、焦虑和不安被过度绑定到“我能否实现自己”这一叙事之中。论文没有写顺,不再只是论文没有写顺,而是“我这个人没有顺利展开”;一个论点没有想清楚,不再只是论点没有想清楚,而是“我的能力、天赋和未来都变得可疑”。于是,实践中的困难被无限放大,成为对整个自我的审判。
也正是在这里,我们呼唤对“痛苦”的判断能力。 区分痛苦 A 和痛苦 B,并不是为了否定“自我实现”。一个人当然可以希望自己更好,当然可以相信自身有尚未展开的潜能,也当然可以通过学习、写作、工作和创造来拓展自己的可能性。问题在于,“人有潜能”并不意味着“人是万能的”;“人可以成长”也不意味着人应当把自己改造成一个永远高效、永远自律、永远强大的“超人”。
当自我实现变成一种“超人化”的要求时,它可能会反过来成为痛苦的来源。论文写不顺利,不再只是写作中正常的迟滞,而变成我不够优秀的证据;学习进展缓慢,不再只是理解需要时间,而变成我没有天赋的证明;生活没有按照计划展开,不再只是有限的人遭遇现实阻力,而变成我没有管理好自己的人生。于是,人不是在实现自己,而是在不断审判自己;不是在展开潜能,而是在用一个不可能达到的理想主体折磨自己。
所以,“少坐一点牢”“少吃一点苦”并不意味着幻想论文、学习、工作和生活都可以毫无痛感。它意味着:当痛苦出现时,我们需要先判断它的性质,而不是立刻把它翻译成自我失败。哪些痛苦来自事情本身的困难?哪些痛苦来自我们对困难的解释?哪些痛苦说明任务确实复杂,哪些痛苦只是说明我们把有限性误读成了失败?痛苦 A 也许不能被轻易消除,但痛苦 B 至少可以被辨认、松动,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被消除。
如果某种“自我实现”的执念已经让人无法容忍自己的有限性,让人把每一次卡顿、迟滞、失败和脆弱都理解为“不够好”的证据,那么它就不再是通往自由的道路,而成了新的囚笼。难道我们不应该从这个囚笼里走出来吗?这不是放弃成长,也不是否定努力,而是拒绝把成长理解成成为“超人”。一个有限的人当然可以继续学习、继续行动、继续生活,但他不必因为自己仍然会痛苦,就宣判自己失败。
(四)
最后,接着“失败”——让我们讨论讨论“成功”/“幸福”。
所谓成功,似乎意味着目标能够顺利推进,能力能够持续增长,人生能够不断向上展开;所谓幸福,似乎意味着生活稳定、积极、健康、可控,人与自己、他人和世界都保持一种良好的关系。无论成功和幸福的具体定义如何变化,它们背后都容易共享一个隐含前提:如果我的生活是好的,痛苦应该是越少越好的;如果我走在正确的道路上,我就不该活得如此艰难。
但这种想象值得怀疑。人的脆弱性不会因为成功而消失,人的有限性也不会因为幸福而取消。一个人依然会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痛苦,会在有意义的关系中痛苦,会在真正想做的事情中痛苦。痛苦的出现,并不说明生活错了、选择错了、关系错了,或者自我失败了。它可能只是说明——人就是一种有限的存在——仅此而已。
问题不在于我们是否应该追求成功或幸福。我们当然可以希望生活变好,希望事情完成,希望关系稳定,希望自己变得更有能力。但需要警惕的是,当成功和幸福被理解为“非痛苦”时,痛苦就会获得一种额外的审判权。它不再只是我正在经历的困难,而变成了理想生活尚未实现的反证。于是,人不仅因痛苦而痛苦,还会因为自己仍然痛苦而感到羞耻:为什么我还没有走出来?为什么我还不能稳定?为什么我还不能积极?为什么别人似乎都能把生活过好,而我却仍然如此艰难?
这是当今文化对脆弱的拒斥。它不仅要求人强大,甚至要求人“反脆弱”:永远恢复,永远成长,永远把损耗转化为收益。它愿意谈成长,却不愿承认成长中的反复;愿意谈自我实现,却不愿承认自我实现中的无力;愿意谈幸福,却不愿承认幸福生活中仍然可能有丧失、焦虑、责任和不确定。这样一来,痛苦被转化成了更隐蔽的自责。
而重新理解痛苦,也意味着重新理解成功和幸福。所谓“少坐一点牢”“少吃一点苦”,并不是让生活变成一条没有阻力的道路,而是让我们不再被错误的痛苦观囚禁。一个人仍然会痛苦,但他不必因为痛苦而否定自己的道路;一个人仍然会失败,但他不必把失败理解成整个自我的破产;一个人仍然会脆弱,但他不必因为脆弱而感到羞耻。我们需要的,也许不是无痛的成功或无痛的幸福,而是一种能够容纳有限性、辨认痛苦,并在痛苦中仍然保有行动能力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