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图尔《我们从未现代过：对称性人类学论集》笔记（1）

最初让我感到困惑的是拉图尔对现代制度的那个基本悖论的描述：现代人一方面通过 “纯化” 把自然、社会、话语等领域分开，另一方面又在实际实践中通过 “转译” 不断制造自然-社会-技术-政治的杂合体。

我的第一个疑问是：这个悖论实际会给现实带来什么问题吗？即使现实行动中的界限确实模糊，为什么我们在思考和分工时不能说“这是理工科负责的，这是文科负责的”？这种区分难道不是一种有效的分析方法吗？

目前的理解是，拉图尔并不是反对分析性区分，而是反对把这种区分误认为世界本身的结构。区分可以是方法，却不应上升为本体论分离。比如气候变化、疫苗、病毒、AI这些对象，并不会天然地分成“自然事实”和“社会意义”两块。它们从一开始就是科学、技术、制度、资本、法律、传播、公共信任交织而成的对象。现代制度的问题不在于做了分工，而在于一边不断制造跨界之物，一边坚持用分界之法来理解它们。

这进一步引出了一个更深的疑问：如果要接受拉图尔的批判，我们似乎必须先接受他的 “杂合体” 概念以及进一步的 “行动者网络” 理论。以书中的“空气泵”为例，传统解释（相对于“行动者网络”来说）会先假定“自然”和“社会”是两个既有领域，然后再问空气泵这样的对象是如何纳入这两个领域里的。拉图尔则认为，自然和社会不应被当作解释其他事物的两口“大缸”，也应当成为需要被解释的结果。围绕波义耳空气泵的实验，不只是一个自然事实被发现的过程，也不只是17世纪英国社会关系塑造科学接受方式的过程；它同时生成了新的自然、新的实验室、新的见证制度、新的社交方式、新的科学共同体，也改变了波义耳、霍布斯、皇家学会和“社会”本身。

在这里，我们需要理解 “传义者” 和 “转义者” 的区分。若把空气泵看作“传义者”，它只是把自然规律揭示出来，或者把社会因素表达出来；它自身只是媒介，不改变内容。若把它看作“转义者”，它就不是单纯传递自然或社会，而是在传递过程中改变了所传递的东西。空气泵、实验室、玻璃罩、见证者、文本、争论、误差和修补，都参与了“真空”作为公共事实的生成。拉图尔“杂合体”的核心不在于我们从自然和社会两端出发，把二者缝合起来；而在于我们从中间的实践、装置、连接和转译出发，追踪这些实体如何共同生成“自然”与“社会”。

第一次阅读我还产生了一个疑问：既然气候变化、病毒、疫苗这些对象都是现代世界制造出来的大规模杂合体——如果现代社会确实比前现代社会制造出了更大规模、更复杂的杂合体，那么我们又怎么能说“从未现代过”？

这个问题需要区分两个层次。在历史—经验意义上，我们当然生活在现代世界之中。工业革命、实验科学、全球贸易、民族国家、公共卫生、信息技术，这些都是现代化的真实过程。现代社会相较于前现代社会，确实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制造出铁路、电网、核电站、气候变化、疫苗体系、互联网平台、AI系统等巨型杂合体。因此，从历史事实看，我们无疑是现代的。

但拉图尔说“我们从未现代过”，针对的并不是这个层面，而是现代性的自我理解。现代人声称自己能够把自然与社会、事实与价值、科学与政治、人类与非人清楚地区分开来；但现实中，现代世界从未按照这种分离逻辑运行。它始终依赖转译、连接、混合和装配。因此，现代化越推进，越会暴露出现代性的自我神话：我们越现代化，就越制造出无法被现代二分法充分理解的杂合体。气候变化、病毒、疫苗是现代化过程的产物；但它们要求一种非现代的分析方式（所谓“我们从未现代过”）。

“非现代”也不应被理解为“前现代”或“反现代”。它不是回到传统社会，不是拒绝科学技术，也不是后现代式地把一切化约为话语和相对主义。它是一种反思姿态：承认我们实际一直生活在自然—社会—技术—政治的混合世界之中，只是现代制度一直要求我们否认这种混合。所谓“非现代”，不是时间上落后于现代，而是分析上拒绝接受现代性的纯化叙事。

紧接着的疑问是：如果现代化已经如此强烈地制造杂合体，为什么现代人没有自然发展出一种与之相适应的理解方式？为什么相反，现代人发展出的是这种不断分割自然与社会的“现代制度”？

我目前对本书的理解是——现代制度并不是现代化失败的结果，而恰恰是现代化成功的条件之一。纯化让各个领域获得分工、效率和责任边界；转译则让实践中的连接不断扩张。科学家可以说自己只处理自然事实，政治家可以说自己只处理社会利益，工程师可以说自己只解决技术问题，伦理学家和人文学者则在事后讨论价值与意义。这样的分工极大提高了行动效率，却也遮蔽了杂合体的真实生成过程。因此，现代制度之所以没有发展出相适应的杂合体理解方式，是因为现代化的成功在相当程度上依赖于对杂合体的遮蔽。只有当杂合体的规模大到无法再被旧分工消化时，它们才会反过来逼迫我们改变理解框架。

最后的问题则落在拉图尔自己的理论选择上：即使我们承认现代化需要一种新的理解方式，为什么这个理解方式必须是“网络”或“杂合体”？为什么不能是系统论、历史唯物主义、现象学、制度分析或其他理论路径？这里或许需要承认，拉图尔的“网络/杂合体”也许不是唯一可能的非现代解释方式……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