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人文 · 2026年5月16日

人工智能有Umwelt吗?

Does a robot have an Umwelt? Reflections on the qualitative biosemiotics of Jakob von Uexküll

人工智能有Umwelt吗?

Does a robot have an Umwelt? Reflections on the qualitative biosemiotics of Jakob von Uexküll

by CLAUS EMMECHE

评论笔记

Emmeche 在《Does a robot have an Umwelt?》中提出的核心问题,表面上是“机器人是否拥有 Umwelt”,但更深处的问题其实是:一个系统要达到真正的自主性,是否必须拥有某种被经验到的世界?作者借 Uexküll 的 Umwelt 概念、Peirce 的符号学以及 qualitative organicism 的立场,试图区分简单的信息处理、控制反馈与真正的生命性主体(subjective)经验。总的来说,本文为我们理解人工智能、数字智能体和非有机 agency 提供了一个不错的参照框架。

Emmeche 提出了 qualitative organicism,将其定义为一种介于生命力论与机械还原论之间的立场。一方面,它不承认 organism 中存在神秘的、非物质的生命力量;另一方面,它也反对将生命体的特征完全还原为物理和化学过程,因为生命体具有不可还原的涌现属性。作者认为这些涌现属性中的某些部分具有 experiential、phenomenal 或 subjective character,并且会在生命系统的动态中发挥重要作用。

这一立场在 Umwelt 概念中得到了集中体现。Emmeche 将 Umwelt 定义为“主体环境中那些部分的现象性方面”,也就是 animal organism 按照自身物种特异性的感官、组织结构和生物需要所选择、构造出来的经验世界。 Umwelt 既不是外部观察者所描述的 habitat,也不是生态学意义上的 niche,而是 organism 的 experienced self-world。 这一定义非常关键,因为它使作者能够反对一种过于简单的控制论理解:一个系统能够接受输入、处理信息、产生输出,并不意味着它拥有 Umwelt。控制论反馈中的 information,并不等同于功能圈中的 perceptual signs 和 operational signs;后者涉及的是一个主体如何把环境刺激转化为对自身有意义、可行动、并且带有经验质感的世界。只要一个装置能够处理信号,我们就说它拥有 phenomenal self-world,这显然会导致概念泛化。作者用 flywheel governor 作为边界反例:即使某个简单控制装置可以被描述为处理信号,也不能因此说它拥有 Umwelt。

Emmeche 在论文最后提出 qualitative organicism 的强主张:拥有 experiential Umwelt 是实现 full-scale autonomy 的前提,而这种完整自主性目前只有高等动物才真正达到;尽管他承认,这一主张尚未得到证明,甚至可能在原则上无法验证。这个 claim 的力量在于,它拒绝把自主性简化为外部可观察的控制能力;但它的风险也在于,它可能把生物式经验机制误认为一切高级自主性的唯一实现路径。换言之,作者较好地说明了“有信息处理并不等于有 Umwelt”,却没有充分排除另一种可能:某些非生物系统虽然没有 experiential Umwelt,却仍然可能在特定环境中形成高度复杂的操作性自主。

笔者想到的一个例子是 Codex。按照 Emmeche 的标准,Codex 显然不能被称为 qualitative organism。它没有 animal organism 意义上的身体,没有物种特异性的感官结构,没有 biological needs,也没有可以被确认为“被经验到的现象世界”的 Umwelt。它处理 prompt、调用工具、修改代码、运行测试,所有这些过程都可以被描述为某种复杂的计算、符号处理和控制反馈。若从 Emmeche 的角度看,Codex 不拥有 phenomenal aspect of the parts of the environment,也不拥有 experienced self-world,因此不能被纳入 qualitative organicism。

但放在今天来看,我们要回答的已经不再仅仅是“robot 或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有没有 Umwelt”。这个问题当然仍然重要,因为它提醒我们不要把信息处理、控制反馈和主体经验混为一谈;但如果只停留在这个层面,我们就容易把当代 AI 粗暴地放进一个二分框架之中:要么它拥有类似生物的 Umwelt,要么它就只是飞轮调速器的复杂版本。Codex 这样的数字智能体恰恰显示出,这个二分已经不够用了。它显然不拥有 Emmeche 意义上的 experiential Umwelt,因为它没有生物身体、物种特异性感官和内在生命需要;但它也不能被简单理解为对单一物理变量作出反馈调节的控制装置。

因此,更值得追问的问题变成了:我们应该如何理解 Codex 所表现出的这种非生命、非现象、但高度操作性的行动能力?Codex 在一个由 prompt、代码库、文件系统、测试环境、命令行接口、权限边界、版本控制和多 agent 协作流程构成的信息网络中行动。它能够读取任务、分析上下文、定位文件、修改程序、运行反馈、修正错误,并在被赋予权限后参与一种近似自主的软件开发过程。它未必“经验”这个世界,但它确实在一个可解析、可修改、可反馈的数字环境中形成了行动路径。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Codex 迫使我们在 Umwelt 与 cybernetic mechanism 之间补入第三个概念:operative world。所谓 operative world,并不是主体经验到的现象世界,而是一个 agent 能够在其中区分相关性、形成任务定向、调用工具、接受反馈并持续修正行动的操作性世界。它没有 Umwelt 的经验性,却也超出了简单控制反馈的机械性。它不是“被感受到的世界”,而是“被操作的世界”;不是 organism 为了生命维持而构造出的 self-world,而是 agent 在信息网络、工具接口和任务结构中展开行动的 world of operation。

这一点也让我们看到人工智能与 qualitative organism 之间存在某种有限的亲缘性。生物体依赖物理化学过程,却不能被物理化学过程充分解释;Codex 依赖电力、服务器、芯片运算和网络基础设施,却同样不能被这些底层物理过程充分解释。仅仅说 Codex 消耗电力、运行在硬件上,并不能说明它为什么能够进行代码修改、任务规划、错误修复和协作开发。它的行动能力必须在一个更高层次上理解,即作为信息环境、工具接口、符号结构和任务网络的耦合结果。

但这种亲缘性也必须被严格限制。Organism 的非还原性在 Emmeche 那里通向 experiential Umwelt;Codex 的非还原性则通向 operative world。前者具有内在的生命需要和经验性主体结构,后者则具有外部赋予的任务目标和基础设施条件。Codex 的目标不是从自身生命活动中生成的,它没有觅食、避险、繁殖或自我维持的 endogenous purposiveness。它的目标来自用户、开发者、系统指令、权限配置和任务环境。换言之,Codex 有 task-orientation,却没有 biological need;有 operational autonomy,却没有 organismic autonomy。

这一区分可以帮助我们修正 Emmeche 的最后 claim。若作者的意思是:高等动物式的 full-scale autonomy 需要 experiential Umwelt,那么这一判断仍然有其合理性。动物的身体协调、感知行动循环、生命自维持和经验世界之间确实具有深刻联系。但是,如果作者进一步主张:任何形式的高级自主性都必须以 experiential Umwelt 为前提,那么 Codex 这样的数字智能体就构成了一个反例压力。它并不证明 AI 拥有 Umwelt,却说明自主性可能具有多种实现路径。生物系统通过 experiential Umwelt 实现 organismic autonomy;数字智能体则可能通过 operative world 实现 infrastructural autonomy 或 operational autonomy。

由此看来,Emmeche 这篇论文给我们带来的启发,不仅仅在于回答“AI 有没有 Umwelt”,而在于它迫使我们重新区分不同层次的世界关系。外部物理环境不等于主体世界,信息处理不等于符号意义,控制反馈不等于经验性 Umwelt。但同样重要的是,经验性 Umwelt 也不应被看作一切自主性的唯一模型。对于 Codex 这样的 agent,我们需要的不是把它生物化,而是发展一个能够描述其数字行动条件的新概念:它没有“被经验到的世界”,却有“被操作的世界”;它不在生物 Umwelt 中生存,却在信息网络中行动。

小结一下:我们不应只追问人工智能是否拥有 Umwelt,而应追问一个 agent 究竟通过何种“世界关系”获得行动能力。对 organism 而言,这一关系表现为 Umwelt,以生命需要、身体感知和经验质感为核心;但对 Codex 这样的数字智能体而言,情况更复杂。它或许没有 phenomenal world,却能够处理人的语言、解释任务要求、进入代码库、调用工具、接受反馈,并在修正中形成行动路径。这里出现的不是生物式 Umwelt,却也不是单纯的 cybernetic mechanism,而是一种由语言、任务、工具、权限和反馈共同构成的开放性行动场。

因此,上文的 operative world 也只能作为一个临时概念。它提示我们:Codex 的“世界”不是被感受到的世界,而是被解析、操作和反馈的世界。但这一概念仍不足以穷尽 AI 的问题,因为 AI 对人的语言并非只是接受输入信号,它还涉及语用意图、任务目标、交互期待和协作关系。我们仍需要继续思考非生命智能体如何在语言、信息与工具网络中获得行动相关性?它的自主性来自何处?人类赋予它目标时,是否也同时赋予了它一种有限的世界结构(那么我们能不能改变赋予它的目标呢)?